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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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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学军  《沉寂的喷泉》 侵删

上篇

          我生活在一个伟大的年代。 

           这个时候,人类文明的种子已经像蒲公英一样从地球撒向宇宙的四面八方。人类的足迹渐渐遍及整个银河系,无数巨型宇宙飞船还在向更加遥远的星系探索。一个个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被发现,继而在一代代人类移民的努力下绽放出灿烂的文明之花。旷古未见的宇宙大开发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千年,并且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诗人们把人类这种爆炸性的发展与第二宇宙的诞生相媲美,当初宇宙在一声爆炸中诞生,而人类使这些广漠荒凉的星球世界变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我是一名“行者”。行者不是职业,而是一种称谓,一种生活方式。我不为谁工作,也没有束缚,孑然一身,在永无尽头的宇宙中自由自在地旅行,从不留恋任何一个地方。我的心中总是在想着下一个目的地,行者无疆,我要走遍宇宙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生命的终点。最初的时候,我只是一只默默无闻的菜鸟,混迹于各殖民地的星际舰队之中,到处当当下手,打打杂。后来,一个独具慧眼的船长看中了我,带我参加了凤凰星座伽马星的探险活动。三年间,我们九死一生,为人类找到了一颗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殖民星球;我也由此获得了大笔奖金,可以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我回到了地球,我们人类最初的发源地。它现在成了人类联盟最大的生态保护公园,工厂、居民区、城市等人类建筑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拆除殆尽,如今,除了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石碑或雕像,已经看不出一点人类文明的痕迹。我在这里逗留了三个月,徒步穿越了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攀登了巍峨壮观的珠穆朗玛峰,游览了太平洋静谧的海底世界,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金黄的沙滩上,一边欣赏着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一边畅想着人类历史长河中的点滴往事… …

             我还去了比邻贝塔行星,人类最早的外星殖民地。这里曾经是一个冷漠荒芜的世界,只有一些简单的生命存在,两千年来,人类持续地对它进行改造,近地轨道上设置了大量的太阳能反射镜,让星球表面缓慢升温,几颗彗星也被俘获,使这里的海洋扩大了几十倍… … 它曾一度取代地球成为联盟的政治经济中心。不过后来,它的地位随着殖民星球的增加,开始逐渐边缘化,有十几颗星球的发展远远超越了它,贝塔星的再度荒凉看来是早晚的事了,但作为人类的第二故乡,它必将永载.史册· 一后来我的积蓄花完了,不过这时的我在宇航界已经小有名气。在各个殖民星都有自由宇航协会,那里游荡着许多像我一样的行者。我们经常成群结伙地进行各种星际探险活动。我们的目的不是金钱和虚名,我们这种人就像是古代传奇小说中的游侠,我们生命的目的就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寻找刺激,在一次次新奇的旅行中丰富自己的人生,在前无古人的大发现里证明自身的价值。

             有一次我们曾经去了鲲鹏星系,当时那里还是一片未知的星系,相当遥远,我们一下子跑了三千光年,几乎创造了单次航行的人类记录。我们驾驶的是一艘老旧的小飞船,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饿了一个星期,每个人都骨瘦如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是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恐龙!我们在一颗终年云雾缭绕、气候炎热的行星上发现了恐龙,虽然它们的基因与地球生物相去甚远,但外形却酷似已经绝迹的那些史前生物。一时间,各殖民星的飞船竞相前往,人们也蜂拥前往人迹稀少的动物园里观赏那些神奇的生物。“恐龙”成了那一年星际互联网络上查询最多的检索词汇。

             我们去过神锋星系的盘古恒星,此前那里是一个神秘的星系,已经有几十艘飞船在星系附近失事,幸存的宇航员惊恐万状地形容那里是一片鬼域!明明前方是一片平静的虚空,可是突然之间所有的船员都发了疯,在飞船内互相残杀,连一只小小的宠物都不会放过,最后的幸存者甚至还要引枪自杀。听说这个消J 息后,我和几个同伴毫不犹豫地赶了过去。接近盘古星系的时候,我们将飞船改为自动航行,然后都把自己牢牢地系在驾驶椅上。我们给机器人设置了一个复杂的密码,每个人记一段,只有在所有人都理智的情况下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密码来启动机器人放开我们。那一次,我们经历了生命中最恐怖的一段时间,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各种各样恐怖的幻觉,如果不是手脚动弹不得,肯定会像魔鬼一样大开杀戒……好在我们都熬了过来,我们在星系深处找到了一颗发射神秘射线的小行星,然后用一枚反物质炸弹将它撕成了碎片。事后大家都心有余悸,看来真正险恶的不是未知的宇宙,而是人心。

             我们曾经深人天龙星座的死亡大旋涡,那里真正是一个死亡的世界!几万颗恒星拥挤在一起,数不清的行星在混乱的轨道上像碰碰车一样不断相撞,山峰一样的陨石四处横飞。我们四艘飞船你追我赶地冲人旋涡。那真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星际大腌车!恒星的火焰远达几千万公里,而能够通过的缝隙不过十公里。雨点般的陨石呼啸而过,那艘印着“别吻我,我怕修”字样的飞船从此再也不用修了,它与一颗直径,超过三百公里的小行星来了个热情拥抱,轰轰烈烈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什么也没剩下… … 最后,有两艘飞船残缺不全地开了回来,幸存者被评为当年度最勇敢的行者。即使现在,死亡旋涡还是勇敢者的圣地,不断吸引着大批宇航员飞蛾扑火般地前去,经过它的历练,再嫩的菜鸟也会变成傲视群雄的老鹰… … 十几年的时间里,我到过许许多多星球,既有形态各异的殖民星球,也有未被开发或者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目睹了宇宙间数不清的壮丽景象,也经历了各种无法想象的奇闻轶事,我把这些经历都一一记录下来,放在星际网络上。它们出乎意料地在网络间广为流传,我也成了传奇人物,同时收到了数额巨大的赞助款,于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飞船,可以自由地在各个星系之间穿梭往来。于是,我的冒险生涯如虎添翼,变得更加精彩绝伦。  我现在所要讲述的这件事,只是我在旅行中一次小小的偶遇,与我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相比,它显得普通平常,可是它对于我却有别样的滋味,因为它让我又想起了我的故乡阿卡利星,想起了那个静静的小镇。

           那一次,我正准备从阿雷拉星系前往麒麟星系。在航天港的酒馆里,我认识了两位导航员,他们告诉我,在那两个星系间有一片广裹的星际荒漠,几亿年以前曾是一个反物质喷泉,现在虽然已经枯竭,但那片区域到处充斥着小行星和彗星,飞船经过时要格外注意。不过他们又说,那里还有一个全息灯塔,会提醒路过的飞船绕开危险区域。既然到处都是陨石,灯塔不会被撞毁么?我仍然不放心。那是一个有人值守的灯塔,一个导航员笑着说。有人值守?谁会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啊?我有些惊讶。是一个志愿者,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他在那里建造了一个灯塔,几十年来一直守在那里,真不知道是个英雄还是个疯子… … 说话的导航员耸了耸肩。不过这些年来,确实还真有几艘偏离航线的飞船得到了他的帮助,另一个导航员说,现在有些飞船路过的时候,都会空投一些给养给他。我一下子对这个孤独的守塔人有了浓厚的兴趣,便决定到那里去看一看。

          那段旅程有些漫长,多数时间都花费在飞船的加减速阶段,真正的多维跳跃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当舷窗外的景象再次清晰的时候,我已在距离阿雷拉星系九百光年之外的虚空中,迎接我的是一片沉寂的世界。透过舷窗、我虽然还能看到点点星光,但明显稀疏了许多,光线也变得暗淡微弱,几不可见。全息地图显示,在飞船前方两百光年的空域内几乎是一片真空,没有一个星团、一颗恒星、一颗行星,甚至没有直径大于一千公里的星体,当然这只是从宏观角度观察,这片空间内还是存在着大量的陨石、彗星和宇宙尘埃,虽然它们非常渺小,微不足道,但却如同大海中的暗礁,会对航行中的飞船造成莫大威胁。无论如何,这里都是一个地狱般的世界。在几十亿年以前,这里一定也存在着许多不知名的恒星系,灿烂的星光也曾在这里普照八方。可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反物质喷泉突然在这里形成,不断喷发出大量的反物质!这些反物质与原来存在于这里的星体相遇,两者在瞬间相互湮灭,震彻宇宙的大爆炸荡平了这里的一切,所有的物质化为奋粉,除了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 从此,这里成了宇宙的荒漠,只有四处游荡的陨石才会光顾此地。

           飞船探测系统不断扫描前面的空域,寻找着导航员们说过的那座灯塔,却一直没有找到。由于远离星际主航道,关于这里的信息极为匾乏,全息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空白表示未知,也预示着危险,除了探险飞船,其他飞行器都会远离这种区域。随着探测器的信息不断积累,全息地图上逐渐勾勒出前方的星图,在左舷1066空域斜距一百万公里处聚集着一团小行星,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蝌蚪;右舷0278 空域八百万公里外飘浮着一片宇宙尘埃,大部分由冰构成,密度不大;在飞船的正前方距离两光年处,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小行星带,大概由几十万颗小行星组成,横跨了1186至0095空域,仿佛是横亘在天际的一道远山;在这个小行星带后面的深空中,飞船还探测到一些物质,但计算机无法分析出这些物质的成分,它的面积相当广阔,星图上显示的区域竟然达到一百光年之广。

                也许那是正反物质湮灭后遗留的一些残迹吧……我犹豫着是否再向前深人,虽然现在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四伏的危机。正在这个时候,飞船收到了一束信息,信息包来自前方那片小行星带,内容是这片空域的详细星图和安全航路。

               那座传说中的灯塔出现了,虽然它尚在两光年之外。

             远山逐渐清晰……它那无与伦比的庞大身影已经遮盖了飞船的视野……形形色色的小行星和陨石浩如烟海……  这颗游离于小行星带边缘的小行星看上去似乎再普通不过,它有着不规则的外形,像是连接在一起的两座山峰。它的轨道似乎是静止的,默默悬浮于一片虚空之中。看着它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远处的小行星带化成了神话中的众神之殿,而这颗小行星则是一个忏悔的老人,久久匍匐于它的脚前……

             小行星的山谷位置伸出了一个小小的对接码头,码头的一边停放着一艘老式飞船,瞧那样子可能已经多年没有飞行过了,黑沉沉的像一堆垃圾。换上宇航服,我踏上了这座宛若寰宇微尘的小岛。没有人迎接我,我的脚下是一条从乱石中开凿的小径。两侧的山峰一高一矮,一陡峭一平缓,毫无人工开凿的痕迹。不过,我感到了重力,可见在某处设有重力发生装置。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我向着山谷中走去。

           走了大约一公里,工作灯照见山谷中央的空地上建有几栋人造建筑——一个半球形的居住舱,一座圆柱状的温室,还有一个像是积木般零乱的动力舱。这些建筑都是预制成型的工业产物,经过了这么多年仍旧焕然如新。这不奇怪,就地取材制造建筑物在这里是不现实的。

             通过气密室,我走进居住舱,尽管仪表显示这里的生命保障系统运作正常,我还是没有贸然打开面罩。

            房间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地球海滩的风景画,左侧是一张布质面料的褐色双人沙发,木质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烟斗和一个保温水杯,旁边靠舷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碳纤维仿制藤椅。透过舷窗,应该可以看到山谷外面的小行星山脉,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应该能看见,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其实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房间右侧摆着一张圆形的餐桌,我注意到餐桌旁的椅子有两把,不禁有些疑惑,不过我又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了,尽管只有一个人居住,但多一张餐椅可以无形中让主人减少一些孤独感啊。

         这个起居室内装饰得像一个普通人类的家,我身着银色宇航服站在地板上显得有些滑稽。房间两侧各有一扇门,左侧是间卧室,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我松了口气,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类的生命短暂得就像一束光,但现在看来主人还在。我打开了右侧的门,里面是一间工作室,房间很大,但到处摆满了仪器,显得拥挤不堪,看来主人绝对是一个科技研究方面的行家。工作台上摆放的一个小小的飞船模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在模型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繁霜号,赠与英雄行天。”我一愣,行天恰好是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慌忙转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映人眼帘。看见我,他的眼中有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经过漫长岁月洗礼的平静与沉稳,他的嘴唇动了动,说道:“来啦。”“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一个善意的访客。”我抬手打开了面罩。

             我不明白他的话,但我知道自己的问题触动了他的内心,遂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他。

          “如果真有选择的话,”老人突然把目光投向我,“也许… … 是这里选择了我吧。”我仍旧没有得到答案,从老人幽深的眼神后面我看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人生,可惜它现在像燃尽的恒星一般沉寂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直到晚餐结束的时候,老人才说道:“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一样吧,常年在外漂泊,正好可以静静休息几天。很多时候,人只有在安静下来之后才能感受到许多平时不能得到的东西。”  这句话让我有些感动。

             主人的招待很简单,三碟蔬菜,一瓶酒。主人平时似乎是很少喝酒的,几杯酒过后,主人的脸颊泛起一抹绊红。看来主人是个很有理性的人。  “如果我没猜错,您的名字叫做行天?”我问道。主人点了点头。我又道:“我的名字也叫行天。”  “这也许就是缘分吧……”老人的眼中平静如水,“你可是四十年来的第一个客人。”

           “我来这里并没有特殊的目的。”我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接着说道,“现在人类处于前所未有的宇宙开发浪潮中,从个人到联盟,几乎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所以当我听说您一个人在这里独自生活了许多年,就很想来看一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在这里生活,已经四十年啦……一如果不出意外,这里会是我最终的归宿。”老人道。

               我埋头喝了一杯酒。老人脱离人类文明隐居在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是为了守护这座灯塔,还是遇到了什么挫折以至于心灰意冷?抑或是在做某种修行?我沉吟了一阵,终于冒失地问出了口:“是什么让您选择了这里呢?"  老人陷人沉默,他的手指缓缓转动着酒杯,暗红色的葡萄酒在杯中微微旋转,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看起来好似一个微型的银河系。

            “也许……”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个概率几乎为零的巧合汇聚而成的……也许,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这一觉我睡了足足九个小时。成为行者的这些年来,我从没睡过这么长时间,更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真如老人说的那样,我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我是被主人叫醒的,他要带我去看一看他的行星。  步出居住舱,我不禁吃了一惊,视野中不再是漆黑一片,在峡谷和两侧山坡上闪烁着点点微光,就像是夏季满天飞舞的萤火虫,虽然斑斑点点若隐若现,却使这黑暗世界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是一种经过改良的植物,它们只需要短时间的光照就可以存活,这里目前共有97202株。”老人说道。

           “这一定是个浩大的工程。”我笑了笑。隔着面罩,我看不清老人的表情。

           我弯下腰,仔细端详路边的一株植物,它被罩在一个圆柱形的小玻璃罩内,很不起眼,所以我来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它只有小草那么高,形状却像是一株松树,玻璃罩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它就矗立在里面,尽情伸展着枝叶,沐浴着难得的光芒。我们走在小路上,走得很慢,就像在黄昏后悠闲地散步,静谧的黑暗和微微的荧光让我有种梦幻般的感觉。  老人时不时俯下身去照料一下旁边的植物,我就站在旁边等候,从老人谨小慎微的动作可以看出他对这些小生灵的珍爱。而后,我们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就那么默默地走着。

          居住舱、温室和动力舱渐渐远去,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 

           大约走了两公里,小径向右转了一个弯,开始逐渐上升,我们向着小行星较矮的一座山峰攀登。随着地势的上升,小径逐渐陡峭起来,一级级台阶从脚下叠起,越过头顶,像天梯一样插人深深的黑暗之中。记得全息地图上显示,这是小行星较矮的一座山峰,地势也并不陡峭,高度不超过四百米,我估计是无边的黑暗给了我一种神秘的错觉。

            我站在山腰向下张望,整个小行星似乎都笼罩在植物保护罩散发的微光中― 但是,那光线是那么微弱,被黑暗紧紧压制在行星表面,你只能感觉到迷蒙光晕的存在,不过这仍然让我惊叹,觉得是行走在一片黄昏的晚霞之上。

           继续向上走,山势反而渐渐平缓起来,不久,在我们的前面,一个金字塔形的人造建筑被星光勾勒出淡淡的轮廓,这应该就是领航员们说到的灯塔了。我虽然离它很近了,可黑暗仍把它的身躯围裹得严严实实,无法窥其全貌,只是感觉它大约有七八米高,占地不过一百平方米,与我想象中的那座宏伟建筑相去甚远。我摸了摸它的质地,冰冷坚硬,光滑如镜,大概是一种高密度的复合材料。  老人打开一扇小门,建筑物内随即亮起灯光。里面的面积不大,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一面向内倾斜的墙上镶嵌着四块显示板,各种数字参数在上面不断变化,闪着绿色的荧光,从仅有的一个简单操纵键盘来看,这是一台自动化的无人职守设备。

           “这就是灯塔。”老人说道,“它的全频谱探测设备功率很大,时刻监视着周围的情况,一旦侦测到误人危险区域的飞船,就会向对方发出警告,并将详细的空域地图传送过去。”  我点了点头,道:“有了它,路过的飞船就会远离潜在的危险。”

           我看着老人,他此刻已经打开了面罩,正埋头在键盘上敲击着。  “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事故发生?”我问。老人的脸色凝重起来:“你是指空难?有啊……有啊……”老人的声音逐渐低落,最后伴随的是一声叹息。

             我继续倾听,老人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我只得改变了话题:“这里虽然处于小行星带边缘,但是,如此密集的小行星汇聚在一起还是非常罕见的,这些年来恐怕也是险象环生吧?”我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空气中弥漫的沉闷气氛。“要说遭到的袭击,简直像下雨一样”老人在显示板上调出了小行星的防御系统图,“我的行星上具有整体能量防护罩,普通的陨石都会被屏蔽在外,在对面山峰上还布置着粒子大炮,大一些的由它来抗击,当然,对直径和这里差不多的小行星就没有办法了,我只有移动自己的行星来避开对方,不过这种事情很少发生。”

          老人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其间的过程定然惊险万分,小行星的袭击对每一个文明星球都是莫大的威胁,再严密的防御网也会挂一漏万,我听到过不少某颗行星在小行星撞击中毁灭的新闻,更不要说这里了。

           老人说道:“要不要看一看它们?那可是极为壮观的景象呢,也是这里唯一的风景。”老人按动开关,一台射频望远镜从地板上升起来,与此同时,灯塔的三面墙壁也变得完全透明。望远镜固定之后停在原来设定的位置上,老人没有进行任何调整,就向我做出观赏的示意,可见他经常在这里观察小行星带。

               我把眼睛凑到目镜前。小行星带是不发光的,即使在灿烂的星空下也无法用肉眼观测到,但飞船上的探测系统非常先进,可以在全息地图上描绘出真实的立体图像。而这台望远镜则是十分古老的,它只能向目标发射广谱电波,然后接收反射的电波来显示目标。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呈现在我眼前的图像虽不清晰,却如同一幅迷乱中透着规律、意境里彰显神秘的抽象画作。我一时被这静静横陈的画卷惊呆了。“展开你的想象力,说说你看到了什么?”老人说道。

            我慢慢移动镜头,在画面中寻找自己的灵感。“像一个微型的银河系……一片风暴中汹涌的海洋……还像一只魔力无穷的巨眼……”我不断地惊叹道。  “如果你经常在这里观测,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它可以变幻出你见过的所有景象,还有你脑海中幻想的一切,甚至包括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一些东西。”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又观测了很长时间,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但就在我的眼睛离开目镜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一愣,赶紧又观察了一下,此刻,望远镜的焦距恰好设在无限远的刻度,视野里什么也没有。我放下望远镜的时候也是这幅景象,可是我究竟忽然想到了什么呢?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小行星带后面是什么?”我问道。  没有回答。  我回过头,看到老人正在出神。

                “那里应该是一片虚空,不过我判断那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但是,用了各种手段都没有得到答案。那里……是个谜。”老人说道。  我不相信老人的话,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神在闪躲,不过我也没有理由不相信,因为我飞船上的设备比这里的老古董先进多了,但连它也无法探知那片广袤区域的详情。

             几天过去了,我得承认,我对老人和他的行星仍然不甚了解。老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建起这么一个并没有多大作用的灯塔?在此之前他有着什么样的经历?这颗小行星的其他部分是怎样的?是不是还有一些我没有看到的东西?这些问题就像我来时那样,依旧没有答案。老人确实在向我隐瞒着什么,当我问及他从前的经历时,他总是闭口不答。从我来后,工作室的门就被反锁上了,显然是针对我的。我曾提议到另一座山峰上的防御系统去看一看,却没有得到响应。不过话说回来,老人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有他的隐私,通常人们会把它藏在心底,永不吐露,那是唯一只属于一个人的财富。

             我向老人道别,登上飞船,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老人站在港口送我,孤单而落寞。我启动发动机,飞船升人太空,老人和他的行星瞬间没人黑暗。忽然之间,我的心中滑过一丝慌乱和不安。我的生命属于寰宇苍弯,沉闷和单调使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颗小行星上多待,可是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里确实给了我一份温馨和宁静,就像家的感觉。

           我在这里逗留了四天,每天都随老人在小径上漫步,走上十几公里去照料灯塔,然后再返回。我专门留意了时间,老人的活动几乎精确到以秒来计算,只有几十年如一日严格遵守这套作息规律,才可能达到如此地步。这颗小行星直径不超过一百公里,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天体,而我们活动的区域方圆不足三十平方公里。很难想象人的一生可以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度过,这简直还不如一个原始人类狩猎的范围,但老人却生活得怡然自得,这样的生活让我想起了故乡阿卡利星上的小镇。

          我又开始了自己天马行空的生活,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从一段人生到另一段人生……从不停歇……  许多年过去了,我再没有去过那片空域,也没有关于那里的任何消息,而那枯燥的几天时间也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它已淹没在我的记忆中 …就在我已几乎忘记了那次造访的时候,一件事情让我又想起了老人。当时我已到达阿娜丽丝星系,这是一个远离人类文明联盟的殖民地,由于距离过于遥远,曾一度和其他人类失去了联系,一直独自发展,几十年前才回归人类联盟。

           那天,我坐在一个小酒馆里,窗外是阿娜丽丝首府的城市广场,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我眼前闪过,我在这里只是一个陌生的旅人。我的目光落在广场中心,那里有一个宇航员的雕像,穿着有些臃肿的宇航服,头盔面罩打开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深邃的目光正在眺望天际。

           “他叫行天,是我们的英雄。”酒吧侍者把饮料放在桌上,顺着我的视线说道。  “噢?”我有些惊讶,一位前辈,还与自己同名,我的脑海里闪过什么却没抓住。

         侍者见我感兴趣,看看周围没有其他客人,便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可是我的偶像呢。看您的装束也是一位宇航员吧,您一定到过许多星球,人生就应该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哪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碌碌无为。”他叹了一口气。  “你给我说说他,好吗……”我的目光仍旧定在雕像上。

         “他是我们最伟大的宇航英雄。”侍者崇敬地说道,“您看,我们曾经脱离联盟几百年之久,可是我们并没有落后,甚至我们有一些科技连联盟也没有掌握,那是因为大英雄行天在几百光年外一颗行星的山洞中发现了一个史前数据库,里面包含了许多极为先进的科技知识,要不是数据库已经残毁,只剩下很小一部分,恐怕人类文明要一下子跃进几千年呢……还有一次,一颗小行星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阿娜丽丝附近,并突然改变轨道,一头向我们撞来,是行天在危急关头驾驶飞船把小行星撞出了阿娜丽丝轨道。我们回归人类联盟的星际航路,也是行天一人开辟的。这可是他最伟大的壮举……您知道,多维空间跳跃虽然在理论上可以使飞船从宇宙的一点瞬间跳跃到任意一点,但现实中却是不可能的,由于其他技术发展的落后,最先进的飞船也只能一次跳跃一千光年,再远,飞船恐怕就会迷失在多维空间的乱流中。此外,飞船必须对目的地的环境有充分了解,宇宙虽然看上去空旷无垠,实则处处充斥着各种物质,大到恒星、黑洞,小到陨石、彗星,飞船碰上哪一个都会酿成灾难。所以说,宇宙航行始终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开辟的哪一条航线都不知浸透着多少探险宇航员的鲜血。”  我点了点头。

         “不过事情也出在这条航路上。”侍者的神情忧郁起来,“行天回来后,终于与相爱多年的女友繁霜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礼上,他们宣布将驾驶‘繁霜号’沿着新开辟的航路前往人类联盟总部,前往人类的发源地― 地球,随行的还有两百多名外交和行政人员组成的访问团。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事件最终竟会演化成一场巨大的灾难。‘繁霜号’启程之后,开始还与政府有联系,可过了一段时间就杳无音信了,政府派遣了好几支探险队前去搜索,一点踪迹也没有找到。后来,政府循着行天的航路与联盟取得了联系,但联盟也没有‘繁霜号’的一点消息。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没有定论,但是,大家都确信‘繁霜号’一定发生了空难,上面的乘员无一幸存。”“繁霜号”!我一下子恍然大悟,在一个偏远的宇宙角落,那颗微不足道的小行星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刹那间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那座灯塔的含义,“繁霜号”飞船一定就坠毁在那片空域,老人恐怕是那场空难的唯一幸存者。当时的情景,除了老人,恐怕再无人能够知晓。无论如何,老人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来忏悔自己的过错,也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来证明对繁霜的爱。那座灯塔是一座宇宙坟墓前的长明灯。老人在那里并不孤独,因为那里——距离他的爱人最近灾难发生在刹那间,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对这次阿娜丽丝的回归之旅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此前进行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时间长达两年,而且这条航线是我亲自开辟的。

           选择这片空域作为导航点是经过反复斟酌的,首先,这里曾有一个反物质喷泉,这里所有的物质肯定已经被反物质中和得干干净净;其次我曾经到过那里,并安全归来。因此,当飞船完成跳跃,从这片空域钻出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留意。正是这个疏忽,使我的后半生夜夜不得安宁。

           当时我正在驾驶舱中,我的身边除了繁霜,还有十几个工作人员。

           飞船已经完成跳跃有半个小时了,此刻正平静地在宇宙中航行,等待能源系统再次积蓄跳跃能量和导航系统精确测定航线,以便进行下一次跳跃。"繁霜号"的跃出点距离我初次的航行路线稍稍偏离了一点,大概相差六光年,更靠近喷泉遗迹核心一些。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跳跃。

           飞船左侧三百万公里处有一条规模宏大的小行星带,不过它根本威胁不到我们。飞船的前方探测到某些物质,但它们的密度和质量都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为了让导航系统尽快定位,我不准备改变航向,至多再过半个小时,飞船就可以进行下一次跃迁了,而这次我们的目的地直指比邻三号星。

            这时,机库里传来报告:有一艘救生艇忽然发生故障,险些意外弹射,但机械师找不出毛病。故障不要紧,意外弹射可有些严重,万一飞船在跳跃过程中发生这样的事,后果不堪设想。我决定亲自去看一看。作为船长,我本不该离开岗位的。但是没想到,正是这个举动救了我一命,也使我和繁霜从此永隔天涯。

         我来到机库,爬进故障艇的驾驶舱,在诊断电脑的协助下很快排除了故障。艇旁的两个机械师见状,钦佩地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个时候,机库内突然警报声大作,接着,我感到飞船一阵剧烈地颤抖,我的头猛地撞在舱壁上,昏了过去……

           当我苏醒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可耳畔还回响着凄厉的警报声。额头上的伤口阵阵剧痛,流淌的血遮住了视线。我抬手抹了抹,发现自己坐在救生艇座舱里。举目四望,外面是黑沉沉的太空,完全看不到"繁霜号"的踪影。看来救生艇已经自动弹射了。我看了下表,昏过去才仅仅五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飞船上的警报又是怎么回事?救生艇已经被修好,不会无缘无故弹射,难道… … 我心里腾起一团不祥的阴云。  我连忙打开探测系统,"繁霜号"在四万公里外显露出熟悉的身影。我一阵轻松,过不了几分钟,就会有救援飞船驶来的。

          一道亮光突然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屏幕上的"繁霜号"模糊了一下便消失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再次搜索,可是,这一回却再也无法发现"繁霜号"的踪影……

           十天后,我被一艘路过的飞船救起。他们探测到了爆炸,估计可能有飞船遇难,于是就赶了过来。他们告诉我,这片空域虽然看似安全,但经常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已经有多艘飞船在这里失事。他们在附近空域搜寻了很久,却没有发现一个幸存者,甚至连一块飞船的碎片也没有发现。

          他们询问我的身份,而我的精神濒临崩溃,脑海里全是警报声与"繁霜号"爆炸的火光,无论谁问什么都是沉默不语。

              飞船把我放在阿雷拉星系,便继续它的旅程去了。  我在医院住了一年多,我的伤早就好了,心中的痛却难以愈合,大夫始终认为是我的精神出了毛病。而后我又在收容所待了两年,因为阿雷拉民政局不能确定我的身份,从我的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这时,阿娜丽丝已经与联盟建交,然而我如何去面对我的过去呢?我最心爱的人,还有全船上下三百个鲜活的生命都在一瞬间像风一样消散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这条航线的开辟者,可以说这些人全部是葬送在我的手上,我又如何向他们的家属,向阿娜丽丝的民众解释这一切呢?不能!无论如何也不能!我唯有沉默。

              后来,一支探险队来到收容所召集熟悉星际航行的志愿者,可见任务有多么危险!我举起手,船长看了一眼我空洞的眼神,毫不犹豫就收下了我。

           启程半年后,我驾驶着伤痕累累、体积只剩五分之一的探险飞船返回了阿雷拉星系。船上除了我还有四名重伤员,全部九十七名船员就剩下这么多了。但是此次出航,我们为阿雷拉找到了一颗储量丰富的黄金星球。如果不是身份不明,我差点又成了英雄。我心中暗想,为什么渴望生命的人死了,而我这个求死的人却毫发无损?上天真不公平。

          因为这次任务,阿雷拉给了我公民的身份,还有一大笔奖金。我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是,我能够忘记过去吗?还是不能。多少次我告诉自己,既然命运之神眷顾了我,就应该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我有了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还有几个不错的女孩对我格外关照。可是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是清醒还是梦中,我眼前总会闪过一些画面,时而是繁霜那秀丽的脸庞,眼神中带着爱意也带着幽怨;时而是"繁霜号"在深空中骤然亮起的那一道闪光,如同霹雳击在我的心头;还有时是无数只摸紧的拳头在愤怒挥舞,无数道犀利的目光让我无处藏身。我终于知道,我完了,虽然我在灾难中幸存,但我的心已经跟随"繁霜号"一起葬送在宇宙中了。

           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归去!归去!无数怒吼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决定回去,回到"繁霜号"失事的地点。也许在那里我可以寻求到一丝宁静,如果还不行,我就在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心里一直还有一个想法,就是"繁霜号"消失前的闪光。那闪光太微弱了,如果飞船当空爆炸,在那么近的距离所发出的光芒一定会照亮那片空域― 也就是说,"繁霜号"还有存在生还者的可能。虽然当时救援飞船已经彻底搜索了那片空域,这些年来也没有丁点"繁霜号"的消息,我却始终抱着一点侥幸的心理。如果真的还有幸存者,勒在我颈上的自责枷锁就会放松一些;即使没有,我也希望能找到"繁霜号"失事的原因,这个谜一直困扰着我。  我买了一艘二手的小飞船,又准备出发了。飞船离港的一刻,我的心情突然轻松了一些。

            飞船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回到了那片空域,一样的漆黑如墨,一样的广漠苍凉……

             飞船以高亚光速穿过小行星带,来到了"繁霜号"失事的地点。探测系统反复扫描,除了偶尔划过的陨石,什么也没有,我有些失望。但这也在意料之中,经过这么多年了,即使留有飞船残骸也肯定在几一光年以外了,好在我有的是时间,尽一可以慢慢寻找。

              在五年的时间里,我找遍了周围十五光年范围的空域,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连"繁霜号"上的一颗螺丝钉都没有。那么大的飞船,即使爆炸再猛烈,也会多少留下些什么,我相信自己已经搜索得够仔细了,探索系统的灵敏度始终在最高等级,连手指的石子都不会放过,没有道理什么也找不到,这不正常。可是我也知道,在浩瀚的宇宙中,什么可能都是存在的。

          到现在为止,我只有一个地方没有寻找,那就是靠近反物质喷泉遗迹的核心部分。这片区域有六十光年大小,这个范围内似乎空无一物,可探测系统确实发现了一些物质,这些物质像磷火一样飘忽不定,时而存在时而又会突然消失,物质的密度和质量都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当时营救我的飞船一提到这些物质就变了脸色。那是鬼火!他们说道,可以燃烧一切的鬼火!我的直觉也告诉我,这些未知的物质充满危险……可是,如果我要得到答案,要解开自己的心结,就只有去面对它们。我驾驶飞船向喷泉核心驶去……小行星消失了……拳头大小的陨石也消失了……光以及各种射线也探测不到了……飞船在这片宇宙中最纯洁的虚空中无声滑行……

          忽然,在前方几千米的地方冒出了一簇光点,它们像是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在当空舞动,忽远忽近,一会儿又消失了。不久,它们又出现在飞船的防护罩上,幻化为一道道七彩的霓虹,并且跟随着飞船前进,它们在飞船尾部的发动机喷口处变成了一道鲜艳的彩色流光,就像彗尾一样长达几十公里。这个时候的飞船就如同一只光芒四射的神鸟,在黑色的寰宇中振翅翱翔……

           危险悄然临近,电脑报告飞船的动力正在下降,但查不出是什么原因,飞船就像是撞上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前进一步都会耗费巨大的能量!电脑接着报告,飞船外壳正遭到不明物体的侵蚀!这一点我已经透过舷窗亲眼看到,高能量的飞船防护罩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一滴滴铁水般的物体正渗过防护罩落在飞船外壳上。我终于明白"繁霜号"的失事原因:这些未知的物质虽然微小,但它们依然还带着反物质的属性,它们与飞船相遇就会激发出反物质的特性,与飞船进行湮灭反应,这些反应虽然微弱,但只要再拖延一阵,飞船就会如被白蚁侵蚀的大坝,在顷刻间毁灭。"繁霜号"之所以没有留下残骸,是因为它们都被这些物质湮灭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我的心中反而一片宁静。十二年前,我就应该与繁霜携手消失在这片七彩霞光之中,虽然迟到了这许多年,繁霜,我还是来了。

              流光还在窗外变化着,那份虚幻的美丽可以媲美著名的轩辕星座极光。突然间,流光停止了幻化,它们凝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光之长矛,或是凤凰神鸟那锐利的长咏,猛地向我撞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眼前仍然一片雪亮,它们似乎没有受到一丝阻隔,径直刺人了我的大脑深处……

           当我醒来的时候,飞船静静地停泊在一颗小行星旁边。我不知道飞船是怎样摆脱了反物质沙漠,又怎么会停在这里,但无论如何,我又一次死早逃生了。

             飞船的外壳严重腐蚀,随时都有失去密封的危险;发动机也己经损坏,短时间是无法修复的。我望着窗外那颗小行星,喃喃说道: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我在小行星上安了家,来时的那些周密准备都派上了用场。重力发生器使小行星停止了翻滚,悬停在静止轨道上,变成了神话中的仙山。两座山峰间的谷地是一块风水很好的宅基地,四周有岩壁遮挡,地面平展几乎不用修整,我的别墅就安置在这里,一间居住舱、一座温室和一个动力舱构成了可以供我生存的小环境。动力舱反应堆的能量很强劲,大概在我死后还能继续运转两百年。在小行星的最高峰上我建立了一个小基地,安装了探测器和粒子防御系统,它们和小行星能量防护罩一起构成了防御体系。小行星就在庞大的小行星带边缘,被大大小小的陨石光顾是家常便饭,有了这个防御网就可以有效抵御这些不速之客。当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在以后的日子里,那些陨石没少给我带来麻烦。在较矮的一座山上,我设置了一个导航灯塔,希望它可以照亮这片危险的空域,让我身上的悲剧不要再重演,不过我总觉得它更像是一点烛光,在为我的繁霜守夜。做完这些事情后,一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我开始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无事可做了。开始的时候还没什么,我甚至享受到了多年没有的宁静,我可以平静地人睡了,不用再受噩梦的困扰。每天醒来之后,我就仰在躺椅上久久地望着天空中的小行星带,任一天时间就这么静静地流走。可是过了几个月之后,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日俱增,时间开始变得漫长,每一分钟都那么难耐,好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心头蠕动。  这样过了两个月,我已经接近精神崩溃的边缘。我开始像狗一样生活,房间里一片狼藉,所有的物品都散落在地板上,能摔的东西都被摔得粉碎,除了饿的时候到食物生成器前接点什么吃,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撕东西。床上的被褥被我撕成了一条条、一片片、一缕缕,完全回到了原始状态;接着我又开始撕沙发的蒙布,一条条,一片片,一缕缕……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或者说疯了。我常常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我已经不知道睡觉,但眼睛也不知在看什么,我也忘记了吃东西,就那么躺着,任身体逐渐虚弱。更可怜的是我同样忘记了自杀,我连自杀都不会了。那把锋利的餐刀,那个红色的泄气阀门都曾在眼前诱惑我,可是转眼间我就把它们忘记了。  我慢慢地陷入迷离状态……

          一个苗条的身影出现在我身边,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我,明亮的眼中满是怜爱与忧伤。她伸出手轻轻扶起我,秀美的脸庞挨近我的脸轻轻摩掌。她的身体在颤抖,几颗泪珠从眼中滑落。我认出来了,她是繁霜。我一把抓住她,紧紧抱在怀中,生怕她再次从我眼前消失。我有刻骨铭心的思念要向她诉说,多少个日夜的孤独要向她倾吐……

          我活了过来,是繁霜救了我,虽然她并没有真的出现在眼前,但是,她的爱在迷离之际挽救了我的灵魂,也挽救了我的生命。

             日子恢复了正常,我的心也归于平静。经过这次严重的心灵危机,我的生命似乎有了某种顿悟,又似经历了一番洗礼,心中的不安与躁动都被荡涤一空。虽然我仍能体味到孤独的痛苦,但我已慢慢适应这种生活。

           我每天定时起床,然后将食物机制造的食物重新烹饪。用过早餐后,我就出门到山顶的灯塔去照料一番,这段路程较远,会耗去大半天的时间,所以我每天只吃两顿饭,回来之后,我有时看看书,有时在网络上浏览一下,远程星际超级链接是我与人类社会唯一的联系了。吃罢晚饭,我通常坐在窗前的躺椅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太空,一边品茶,一边慢慢地回忆我与繁霜的往事,想着想着,有时我就在躺椅上睡着了。  在小行星上,我仍使用阿娜丽丝星时间,时光缓慢而平静地流逝着,不知不觉,十年时间过去了。

              十年,对于人类来说,可是一段不短的时间,我的身上也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首先,我有些老了,我四十二岁了,虽然身体还很健壮,但我已经感到自己肌体的衰老步伐。另外一个变化,则令我忧心忡忡:我对繁霜的思念在逐渐淡漠,无论是在回忆中还是在梦里,繁霜的音容笑貌都有些模糊不清了。我拼命告诉自己,繁霜是这一生我唯一的爱人,我们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爱恋,我们的海誓山盟可鉴日月,任凭岁月冲刷也不会褪色,她是为了跟随我,才埋葬在这荒远的宇宙角落,而我也是为了她才在这里用一生去守候…… 可是没有用,经常有一两天,甚至十几天,我根本想不起她来。我有些慌乱,凭着脑海中的记忆,我想在电脑上绘制一幅繁霜的全息图像,可是半个月过去了,电脑上仍旧是一个没有五官的轮廓,后来图像终于完成了,我却一遍遍问自己,这就是繁霜吗?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我伤心不已。在灯塔上,望着沉寂的小行星带和更深处的喷泉遗迹,我放声痛哭……

           痛哭过后,我冷静下来。我知道,平静的生活让我学会了遗忘,繁霜以及我前半生的往事已经到此结束。无论我对繁霜的爱有多么深刻,无论我对"繁霜号"的遇难人员有多么愧疚,漫长的岁月的确可以使这一切像云一样消散,我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开始维修那艘停泊了十年的飞船。飞船外壳锈蚀严重,发动机也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怎么也发动不了。我用了半年时间,一点点修复了外壳上的破损,发动机的故障却没有办法解决。正巧,一艘飞船为了感谢灯塔及时发去的信息,为我空投了一台发动机。一个月之后,飞船恢复了飞行状态。

          我收拾了东西,登上飞船坐在驾驶椅上,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却始终无法按下。一股莫名的恐慌与不安再次从内心深处浮起,在我的脑海中盘旋呼啸,状若台风,十年来的宁静被搅得粉碎。我一动不动地坐了四五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最终选择了留下。当我离开飞船,重新踏上小行星的土地,我的人生已经发生了又一次转折。我终于明白,我之所以忘记了繁霜,记不清她的面容,那并不是真正的忘记,而是我们已经在精神上合为一体,没有了生死与共的爱情,没有了夜夜不休的思念,我们现在只是默默地相依在一起,不分你我,共同享受着生命的快乐。  新的生活开始了,它与从前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般平静,还是那般悠闲,可是我知道,这一次,我将与繁霜共同走完我剩下的时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年过去了,又是一年… …

            十年过去了,又是十年… …  这些日子是那么的平静,就像一乱如镜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如果非要说点什么,也不过是一些小事。

          这些年来,唯一经常光顾这里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小行星和陨石了。那些如手指或拳头大小的陨石像下雨一样,隔三岔五地就会在防护罩上撞击出闪电一样的光辉。而大一些的陨石,就不是防护罩能够对付的了。山顶上的探测系统密切扫描着天空,一旦有这样的人侵者,它会自动控制粒子武器将其击毁,根本都不通知我。这样的后果就是,我在散步时经常会突然看到一道夺目的闪光,让我的眼睛花上好一阵。另外,还有一些小行星会脱离原来的轨道逛荡到这里,这些小行星有的比我的行星庞大许多,这就有些不好对付了,我必须启动行星动力装置,改变行星的位置来躲避这些小行星,这是一个危险的过程,好在这些年来不过才出现了两三次。

           此外,虽然地处偏远,我的灯塔还是起到了些作用的。每年都会有一两艘航船偏离航道误人这片空域,是灯塔准确地向他们发送了信息。这些年具体有多少艘航船经过,我没有详细记载,大概总有七八十艘吧,虽然没有灯塔的提醒,他们可能也会安全离开,不过我还是感到很欣慰,毕竟灯塔建立之后,再没有发生过空难。我常常想,假如当初"繁霜号"到来时,能有一座灯塔矗立在夜海中,我的一生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

            还有就是关于这颗小行星,我专门给它起名叫霜天,以表明这是我与繁霜共同拥有的行星。我们在多年前虽然举行了婚礼,却没有一处固定的寓所,这儿就算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吧。虽然霜天的直径只有九十七公里,对我来说它仍然太大了,有很多地方我还从未涉足,但为了布置这个家我还是尽了力,最显著的变化就是我栽种的这些小草了。来到霜天不久,我就开始种植它们。草籽是从温室里培养的特殊品种,很少的日照就能存活,土壤和保护罩都是霜天的岩石粉碎后制造的。我每天种植十来株,到现在竟然也有好几万株了。它们生长得很好,不比我这老头子适应能力差。记得最初种植的动机是因为闲来无事,加之对这漆黑一团的夜空产生了厌烦。现在它们几乎遍布霜天表面,每当光照的时间,无数点微弱的荧光就会漫山遍野地铺展开去,那是这荒芜的空间最美丽的景色。  其间发生了一件事,我的生命因为这件事而重新焕发了光彩。

             那天是我的五十岁生日。相信这个世界早已忘记有我这么个人存在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个日子。我像往常一样起床、用餐、植草,然后步行到灯塔,静静地从望远镜中观望那条小行星带,它们不断变幻的形状就像万花筒一样,每次都不同,称得上是这里唯一经常变化的东西了。

             我望着望着,忽然发现了二个有趣的现象。在无数颗小行星汇集的庞大天河中,似乎排列出一个规则的图案,像是一排阿娜丽丝字母,它们拼起来的意思是:"天,生日快乐"。我嘴里念叨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今天果真是自己的生日,不禁哑然失笑。天下竟然有这般巧夺天工的偶合,心中隐隐有些感动,也许宇宙是有生命的吧……它们默默关注着我这个被人遗忘的老头子,这行字就当是它们在为我祝寿吧。  我放下望远镜,开始检修灯塔设备。连续干了几个小时,我有些累了,正准备回去,在出门的时候我不禁又想起了小行星排列的那几个字。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又凑到镜头前。我知道自己的期望是不现实的,小行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不停地运转,不可能还排列着原来的图案。但是当我的眼睛望向那片空域时,我不禁目瞪口呆!那些字竟然还在那里l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我一定是眼花了或是在做梦!然而,它们确实像神迹一样默默地显示在宇宙的背景中。

               我的眼睛离开镜头,木然坐了一阵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再次凑近镜头,它们还在!是什么力量可以在同一时间改变近千颗小行星的轨道让它们静止在那里?我想象不出来,一片茫然中,我对宇宙的认知已然崩溃。  过了许久,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大的可能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是某种神秘力量干涉了小行星的运转,形成了这些图案;但假如真的是某种超自然的生命在显示它的存在呢?那么在这生命绝迹的空间,它针对的对象只能是我,我记得以前也曾经出现过一些字母,只不过从来没有在意罢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唐透顶,但还是决定试一试。可是,用什么办法才能和这个超自然生命体取得联系呢?我想到了那些小草。往常小草的照明灯都是同时点亮,在我调整了照明网络之后,几万盏小灯亮起微光,它们在霜天表面形成了一串字符:"你是谁?"而后,我对准小行星带密切观察着。几个小时过去了,千万颗小行星默然挂在天际,似乎永恒不动,没有一点变化。我放下了望远镜,暗自嘲笑自己大惊小怪,难道我那颗不甘寂寞的心在经历了几十年岁月的沉寂之后仍然暗潮涌动?

           然而就在十天之后,当我再次心有不甘地观察小行星带的时候,我赫然看到群星排列成了两个字:"繁霜"!  我连忙又在行星表面写下儿个字:"当我离去,或许不再归来。"这是我离开阿娜丽丝,独自去探索回归航线前对繁霜说的最后一句话。几天后我得到了回答:"一生守候。"  从前繁霜就是这般回答的,时隔几十年,它竟然再次静静地投射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我看着它们,往事一幕幕展现在眼前,就像发生在昨天。压抑了半生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我伏在地上,像个孩子一般号陶大哭。

         我和繁霜重新取得了联系。在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候,我的人生又与以前的断裂处重新衔接,这期间相隔了几十年的岁月,但如果没有这些年的等候,就不会迎来这样的时刻,我不后悔。

          "这些年,我都在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  "不愿见我?"  "昼思夜想。"  "你到底在哪里?纵然相隔整个宇宙,我也要去!

             "我在另一个世界……"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飞船突破了宇宙的界限。"

            我与繁霜的交流是极其困难的,几个字的回答往往要等上十天半月,甚至更长。以上这些简单的对话,耗去了我半年的时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改变行星的轨道排列,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我反复思考着这些对话,虽然简单,还是从中理出了一些头绪。以繁霜所拥有的力量,竟然能够无形中影响行星的轨道,这已经超出了人类文明理解的范畴,简直可以誉为神迹。可是她却不能前来与我相会,看来我们之间确实隔着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那么繁霜究竟在哪里?能够知道我的情况,肯定不会很遥远,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小行星带背后的那片虚空中,"繁霜号"就是在那里失踪的,我也险些在那里丧生,那里一定隐藏着一个宇宙间最大的秘密。

            通过星际链接,我下载了大量关于反物质和反物质喷泉的书籍。经过一年的苦读,我的脑海里填满了关于反物质的资料,我已经站在人类反物质研究的最前沿,虽然我得到的这些知识绝大部分都是未经证实的猜想和假设,但结合我与繁霜的经历,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你们穿越了喷泉的核心?"  "是。"

            "你们抵达了另一个宇宙?"  "是。"  "两个宇宙类似?"

             "反物质宇宙。"

            繁霜的回答证实了我的推测。

             我们的时代对于反物质的奥秘仍然没有一个共识,作为构成所有星系、以及我们人类自身的物质的镜像,反物质明明应该大量存在于宇宙空间,可它们粉文犷偏偏踪迹难寻。当然了,也幸亏如此,否则整个宇宙恐怕早就在爆炸中毁灭了。存在就是道理,至于个中缘由,那是科学家们的事了。反物质喷泉的形成就更加是个谜了,它们像火山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在宇宙的某个地方爆发,没有丝毫预兆,却总会给那个区域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科学家的看法倾向于这种推测:那是另一个反宇宙与我们所在的宇宙相互突破了各自的屏障,彼此稍有接触,一部分反宇宙物质进人我们的宇宙,因此造成了反物质喷泉。当然这种接触是若即若离的,如果真的有一天它们突破了各自的宇宙壳,紧紧拥抱在一起,准都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事实证明,在我们的宇宙之外,确实还存在着一个类似的反物质所构成的宇宙。两个宇宙虽然不是互为镜像,但是却达成了正反物质的守恒,很可能这两个宇宙就是在同一时刻诞生的。两个宇宙紧紧贴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但两个宇宙各自存在着一层无法打破的宇宙壳,使之避免了在相互湮灭中共同毁灭。不过我们可以猜测,宇宙壳可能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在上面一定存在着某些缝隙或针眼,使一些物质可以相互渗透,这就在两个宇宙间形成了反物质喷泉。喷泉爆发期间,正反物质相互湮灭,那是一场毁灭性的大爆炸,所有的物质都会化为乌有,没有人能靠近喷泉核心。但是在喷泉沉寂之后,是不是宇宙缝隙就消失了呢?看来不是,那些缝隙或许会变得极为狭窄,但是它们还在,"繁霜号"一定就是莫名其妙地穿越了喷泉核心,穿越了宇宙壳,到达了另一个宇宙的。那么按常理来说,"繁霜号"是由正物质构成的,它驶抵反物质宇宙之后连一微秒的时间也存在不了,就会在正反物质的反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事实却是― 繁霜还活着。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在飞船穿越宇宙壳的时候一定经历了某种神奇的际遇,使飞船和乘员改变了自身的物质属性,在一瞬间全部转换为反物质。这想起来难以置信,但浩瀚宇宙中又有什么不可能呢?这个想法让我心中为之一振。如此看来,喷泉核心就是连接两个宇宙的转换通道,现在它距离我不过几光年,我的飞船虽然破旧,完成这点路程却是十拿九稳的。我把想法告诉了繁霜,得到的回答却是:"那是条死路。"

           "'繁霜号'却做到了。"我说。

            "许许多多次,只有那一次成功。"

           我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冰凉。繁霜的话一定不假,她所在的世界科技水平一定远远高于这里的人类,否则不可能穿越宇宙的界限操纵这里的小行星,即使这些小行星是反物质喷泉的产物,也可能还存在着某些反物质属性。我又想起了三十多年前,自己在喷泉附近的遭遇。既然他们都束手无策,我一人孤身前往,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我心中的那团火焰再次熄灭了。经过几近一生的绝望等待,我重新找到了我的爱人,可命运是这般的残酷,我们虽然能够联系,却再也无法见到对方,即使我们轻轻地拥抱一下,也会在一声爆炸中粉身碎骨。漫长岁月的磨炼使我渐渐平静下来,事情还没有到最糟,我至少知道她还在,我还真切地拥有着那份爱,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依旧默默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一夭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 只是这些日子里,我不再孤单,上天在我生命接近终点的时候给了我一份意外的礼物― 我的爱,她此刻就真切地占据着我的心。

         "这些年来还好么?"我问。

           "还好。"

         "我每天都在为你祝福。"我说道。

        "我也是。"

        "我在这里守候着你,希望你天天快乐。"

        "离开这里吧,去开始新的生活。"繁霜说道。

        "我的生活已经凝固在四十年前的那一天了。"

         "我们今生也不可能相逢了。"

         "可是爱还在。"

         "岁月证明了我们的誓言。"

          "我不后悔,我会在天幕这边望着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

         时光悄然逝去……转瞬又是二十年过去了……我在飞快地变老……

         我最大的快乐就是在天幕上与繁霜无声地交谈,那些柔情似水的话语出自一个白发老翁显得幼稚可笑,可是,我的心却能从那些词语间体味到一次次的激动,宛若初次恋爱的少年,有无尽的爱要对心上人听倾诉。

         虽然我的心还年轻,身体却在无可挽回地衰老。以前从山谷爬到灯塔需要两个小时,现在已延长到半天。我在灯塔储备了水和食物,还准备了一张床,太疲惫的时候就在灯塔过夜,转天再回山谷去。可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也爬不上这座不算高的山峰。

         我病了,一连半个月卧床不起,幸好那陈旧的医疗系统发挥了作用,把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不过我的一只手和一条腿却变得不那么灵光了。

             我拄着拐杖,花了一天时间爬到了灯塔上。我告诉繁霜自己病了,但是已经痊愈,不用担心。又过了两年,我再次病倒了。看着各种仪器在我身旁忙碌,我明白那是徒劳的。生命正在飞速地从我身体中消逝,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告诉自己,不能默默地死在床上,我必须要做些什么。繁霜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消息了,我预感到她那里发生了什么。我询问仪器,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几天,或者几个小时。"仪器冰冷地回答。  我关闭了医疗系统,挣扎着穿上宇航服,一瘸一拐地挣扎着向山谷外走去。

           我的神志还清醒,我的身体还能动,我还有一些时间,那艘老旧的飞船还能航行……我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去与我的繁霜相会……

尾声

          我又回到了阿卡利星的小镇。

          这里是我的故乡,一个不起眼的人类殖民星。人类到达这里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了,可是它看起来变化不大,仍保持着原始的风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成片的工厂,有的只是在原野间星罗棋布的一个个小镇。这里的生活悠闲宁静,人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街边小酒馆里度过的,一杯酒,一支烟,望着阳光普照的原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整天就像小镇边.的溪水一般平静地流过了。

         我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回首从前的那些岁月,既无快乐,也没有痛苦,除了小镇、田野和寥寥几个熟悉的人,几乎就没有什么可以回忆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我对这淡而无味的日子深恶痛绝,我的生命注定要奉献给闪耀的群星,所以在父母去世之后,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我总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寂寞的地方,可是多年的漂泊使小镇从记忆深处逐渐浮起,越来越清晰;小镇的宁静,小镇的安逸,小镇的亲情,都越来越让我魂牵梦绕……

          我在小镇上一住就是一年,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我的行者生涯中还从未有过。  我每天清晨都去看一看父母的墓,在墓前放上一束花,然后静静地坐上一阵。上午我会去农场照料庄稼和牲畜,下午就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度过,一边慢慢地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地在互联网上翻看各地的新闻,累了就静静地望着窗外,看着阿卡利恒星缓缓地沉入地平线……  我在犹豫着是否该离去了,一时却下不了决心,但是我隐隐感觉到,无论我走得多远,做出多么轰轰烈烈的事迹,我的根始终在这里,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上。

          这天晚上,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阿雷拉星系附近的反物质喷泉在沉寂了无数年之后,突然又再度喷发!壮观的景象吸引了大批游客前往观光。我忽然想起了隐居在那里的与我同名的老人,和他的那座灯塔。经过了这许多年,不知他是否还健在,是否能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

我抬起头,在深邃的夜空中,只见无数颗星星默默地闪烁。